“古道西风瘦马”；“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树根草蔓遮古道，空谷千年长不改”……这些吟咏古道的诗句，往往透出些许苍凉的意境。斗转星移，时至现代，不少古道渐渐热闹起来，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景象。

古道是古人出于生存、商贸、迁徙、征战等需求开辟的通道。如今，这些蜿蜒于山水之间的古老路径，吸引了许多热爱自然、喜欢户外运动的人。它不仅是一条行走的通道，更串起乡村文旅脉络，沿途的风景也因此有了新故事。

不久前，浙江新公布一批古道名录，新增一级古道4条、二级古道130条和三级古道625条。至此，全省已有1261条古道被纳入保护体系。

正值草木蔓发的时节，记者踏上全省多地古道，探寻这些珍贵的历史遗迹，看它们如何被赋予新的生命，又如何将沿途城镇村庄串进新的发展轨迹。

沧桑古道“文化苏醒”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轻柔地洒在陆羽古道上。

这条位于湖州市吴兴区妙西镇的古道，因唐朝“茶圣”陆羽曾在此考察茶事而得名，此次被新认定为一级古道。

从霞幕山水库沿谷底蜿蜒而上，穿过竹海间的小径，满山遍野的茶树便尽收眼底。正值采茶季，采茶工们正穿梭其间忙碌着。

吴兴西塞山旅游度假区管委会专职副主任吕建樑介绍，随着时代变迁，古道功能已有所改变，越来越多的越野跑、登山爱好者被优美环境吸引，前来探访。当地依托陆羽古道开辟了3条难易程度不同的成熟登山线路。

在陆羽古道入门级别的6公里“亲子线”上，行至景点“百步仄”，记者偶遇两位背着登山包、手持长焦单反相机的游客。攀谈得知，她们来自新加坡，热爱自然野趣，特意循着网上攻略找到这里，“听说这里和茶文化渊源很深，专程来看看。”

吕建樑说，这里的游客以徒步客和周边度假区住客为主。为了吸引更多户外运动爱好者和年轻群体，如今陆羽古道融入了登山、户外穿越、骑行等运动，一年一度的陆羽古道越野赛更成为当地固定节庆。

古道焕发生机的同时，相关的历史文化也随之“苏醒”。

江山仙霞关被古人称为“两浙之锁钥，入闽之咽喉”，仙霞古道开辟于唐朝末年。千百年来，无数行商客旅、骚人墨客在这条古道上行走、咏叹。然而，在衢州市政协文史专家库成员王石良的记忆里，这里曾经杂草丛生，石块风化、破裂，“过去有的村民文物保护意识淡薄，甚至会撬走古道上的砖石盖房子。”

经过江山市相关部门多次系统性修缮，古道本体得以恢复。更重要的是，江山还对古道沿线的文化遗存进行了全面普查和梳理，黄巢起义军入闽的遗址和历代文人留下的摩崖石刻都被逐一建档、挂牌保护，“古道的‘文化味’越来越浓，游客在行走中能够了解古道、了解历史。”王石良说。

如今，历经千年，在江山境内仍有35公里左右古道保存完好。粗石垒就的关墙依然巍然伫立，古炮台、诗碑等古迹散落其间。沿线的浔里村，还利用数字技术等手段，重现仙霞古道军事要塞和廿八都古镇作为商贸重镇的历史风采。曾经沉寂于山野的古道，连同它承载的故事，正一步步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如今，像仙霞古道一样，浙江许多古道正因创新性的文化保护凸显出独特的历史价值。

分布于宁海、天台、新昌的霞客古道，因徐霞客曾多次在此游历而得名，如今以“游记文化”为内核，成为研学旅行和文史爱好者追寻历史足迹的载体；淳安的茶山古道，沿途留存着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的战斗遗迹，成为人们重温红色记忆的“行走课堂”；连接文成、泰顺、景宁三县的畲乡古道，则以浓郁的畲族风情，讲述着别致的故事。

历尽风霜的古道，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被重新看见。

科学修复数字建档

漫步于东阳市佐村镇始建于明末的桑梓古道，脚下，一块块青石铺陈于山野之间。若不仔细辨别，很难察觉有些青石是缺失后补上的新石。

“古道修复，我们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尽管采用传统材料、技艺修复古道，成本可能比用现代材料和工艺更高，但保护古道原真性是第一位的。”长期研究古道的浙江农林大学风景园林与建筑学院副教授陶一舟表示。

去年，在桑梓古道的陡峭路段，工匠们沿用传统“鱼鳞砌”技法，将青石以15°倾角嵌入地基。对于缺失石料的路段，则利用本地红砂岩，再通过苔藓移植、微生物培养等生物技术，让其呈现出风化质感。一锤一凿之间，古道再次恢复原貌与生机。

长期以来，在城乡规划版图中，古道属于非常细分的单元，甚至称得上“冷门”。2018年，省林业局对全省森林古道资源进行调查时，发现许多古道的贯通性、景观性等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破损。“当时一些古道年久失修，基础设施欠缺，资金投入也不够。”省林业局相关负责人表示。

2022年，《浙江省古道保护办法》正式实施，成为全国首部专门保护古道的地方立法。该办法确立了整体保护、合理利用、属地管理的原则，要求保持古道的历史形态与风貌，不破坏其相依存的自然景观和环境。与此同时，《浙江省古道保护修复导则（试行）》发布，为古道保护修复提供了清晰的“操作指南”。

据统计，近十年来，浙江累计投入3亿多元资金用于古道保护、修复，修复古道200多条，总长度超过1500公里。

正是基于普查与长期的保护修复工作，如今在浙江，1000多条古道已经成功数字化建档和定位，一张覆盖全省的“浙江古道地图”正在完善。

“有些古道较为偏僻，数字化技术能帮助游客找到它们，也为这些‘冷门’古道带去更多人气。”省林业局相关负责人说。目前，浙江已与高德地图建立公益合作，让这些藏在深山的历史遗存有了清晰的“坐标”，在手机App上搜索，古道入口、沿途节点便能精准定位。

古道保护与修复，从来不止于一块砖、一条路。它是一项系统工程，既需要法治的刚性约束，也需要技术的精准支撑，更需要人的持续守护。

浙江将其纳入更大的发展框架中——围绕古道路网，打造一套多方参与、服务完善的动态保护系统。

“要让古道真正‘活’下去，光靠修复还不够，需要系统性的保护思维。”省林业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古道分布分散，仅靠专业部门难以实现全天候、全覆盖的监测。随着游客增多，更需要构建广泛的社会参与机制，让更多人成为古道的守护者。

目前，省内多地已形成由官方和民间力量共同参与的保护网络。在省一级古道长兴县贡茶古道，民宿业主林瑞华牵头成立了一支山狼救援队。这支非营利性组织现有注册人员35名、志愿者280余人，古道是其服务的重点区域。队员定期清理沿线卫生，在关键路口安装指示牌，在上山路口布设安防摄像头，预防游客走失或遇险。“游客奔着古道而来，安全与体验都非常重要。”林瑞华说。

“古道+”经济日益红火

茶香飘逸，马铃声声。一些浙江古道记录着曾经贸易往来的故事，也见证着沿路乡村的“新生”。

贡茶古道入口处，长兴水口农家乐又迎来旺季。在“子诺”民宿，民宿业主林瑞华为一家三口登记好入住信息后，立即拿出一张地图，用笔圈出贡茶古道的徒步路线。“从隔壁金山村出发，登顶就到了江苏宜兴的廿三湾，来回大概三四个小时，非常适合亲子家庭。”

随着贡茶古道“出圈”，水口农家乐涌入越来越多来自长三角地区的年轻人和亲子家庭。他们采茶、挖笋、访古道、采购土特产，进一步带动了当地文旅消费。

记者走访全省多地发现，不同区域的古道，正以各自的方式链接不同的客群。临近上海、江苏的杭嘉湖地区，古道凭借区位优势，主要吸引长三角游客周末短途游；而在浙西、浙南山区，则更多通过打造特色业态吸引本地回头客。

衢州市衢江区花树岭古道所在的太真乡王家山村，计划今年引入康养旅居项目，主推3天至5天的深度体验产品。“希望让游客多住上几天，白天走古道、赏花，晚上吃农家菜、住民宿。”村党支部书记王荣祥说。

据统计，全省古道已联动4000余家民宿、农家乐，近年来带动生态旅游收入年均增长逾15%。

热度背后，也隐藏着一些新的挑战。部分古道过度依赖季节性自然景观，淡旺季落差如何平衡？各地纷纷打造古道旅游产品，同质化现象渐显，又该如何体现特色？游客来了，能否真正留下来？古道又该如何实现可持续发展？

陶一舟认为，这些问题对古道保护和利用提出了更高要求，“既要推动多业态融合，形成‘古道+’经济模式，也要避免过度商业化开发，应该控制游客承载量，防止生态退化与文化失真。”

一些地方正在探索精细化、个性化的破题之道。有的地方选择全局规划，在景区内系统打造全域旅游生态；有的则以点带面，重点围绕一个IP集中发力。

东阳市佐村镇以镇域范围内的桑梓古道、三望岭古道、塘婆岭古道三条古道为纽带，串联起桑梓村、山合村等沿线村落，整合茶园、古寺、民俗等资源，打造沉浸式生态研学与户外徒步线路，力图形成全年吸引力，让淡季不淡。

衢州市衢江区峡川镇东坪村则凭借一枚小小的柿子，让东坪古道日益红火。在古代，它只是进出村子的道路，如今“柿子红了”已成为很多游客眼里不可错过的秋季好景致。“我们结合柿子的元素，在古道沿线设置观景台、打卡点位，连续8年打造柿子节活动。”衢江区峡川镇宣统委员吴康平说。现在，“古道、古村、古民居，红枫、红柿、红辣椒”已经成了东坪村的文旅名片。村里春天有“花朝节”，冬日有围炉煮茶，四季都有看点。去年东坪村迎来游客15万人次，旅游收入达800万元。

悠悠古道，一端连接历史的厚重，一端通向今人的远方，充满梦想的浙江人，正依托古道，演绎更多生动的故事。